鱼香盈袖
作者：邓海华
黄澄澄的炸鱼块，油亮亮的干辣椒，滑溜溜的细米粉，翠生生的葱段撒在上面提鲜，盛在粗陶大碗里，瞧着就勾人，闻着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，吃起来鲜辣过瘾。这勾魂的滋味，正是桂阳人念了又念的本土鱼粉。
打小在乡下长大，我对鱼粉的偏爱，都是奶奶养出来的。奶奶手脚利索，守着村口老樟树下的一家小鱼粉店，一晃就是十几年。
难得遇上不用上学的周末，天刚蒙蒙亮，薄雾还缠在树梢，我就拽着邻居家的阿明往村口跑。清晨的风带着点凉，踩着田埂边湿漉漉的青石板，远远就看见粉店的烟囱飘着袅袅炊烟。店里早坐满了人，赶圩的老农、晨练的大叔、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，吵吵嚷嚷的，满屋子都是烟火气。我和阿明挤了半天，才在靠灶台的小桌边坐下，心里头甜滋滋的，跟揣了块蜜似的。
心心念念的鱼粉刚端上桌，我正举着筷子准备大快朵颐，忽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吆喝。原来是赶圩的大伯挑着满筐橘子，脚下一滑，担子歪了半边，筐沿正好撞在我的碗沿上。滚烫的鱼汤溅了我一袖子，碗里的米粉也洒了大半桌。我愣在那儿，看着桌上的狼藉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攥着拳头瞪着大伯，却见他满脸歉意地搓着手，嘴里不停念叨“对不住对不住，路太滑了”，我年纪小，一肚子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展开剩余77%正委屈着呢，后厨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转头一看，是奶奶。她瞅见桌上这光景，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，快步走过来，当着满店人的面，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。那一下不算重，可我脸上烧得慌，火辣辣的。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，我又羞又恼，冲着奶奶喊了一句“你干嘛”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，任凭奶奶在身后喊我的名字，也愣是没回头。
其实我心里清楚，这家烟火气十足的鱼粉店，是奶奶的心血；这个当着众人面训我的老人，是平日里把我宠到骨子里的奶奶。
越想越委屈，我顺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。风越吹越凉，太阳慢慢爬高，肚子也饿得咕咕叫。我蹲在田埂边，望着远处自家粉店的方向，心里又气又悔。气奶奶半点不给我留面子，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，说跑就跑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我饿得头晕眼花，腿也沉得迈不动步。远远瞧见圩尾也有一家鱼粉店，犹豫了半天，还是慢吞吞挪了过去。店老板是个圆脸大婶，正忙着给客人煮粉，瞅见我蔫头耷脑的样子，笑着喊：“娃，来碗鱼粉不？”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，脸一红，小声嗫嚅着：“我……我没带钱。”
大婶摆摆手，眉眼弯成了月牙：“没事，大婶请你吃，饿坏了咋行。”我愣在原地，想推辞，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出了声。坐下后，我忍不住问：“阿姨，我又不认识你，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呀？”大婶一边捞米粉一边笑着说：“出门在外，谁还没个难处呢，一碗粉算啥。”
没多久，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粉端了上来。我刚拿起筷子，就瞥见碗底埋着一把炸黄豆——这是我独有的喜好，吃鱼粉必加这个，脆生生的嚼着香，这事也就奶奶知道。
我一下子愣住了，抬头看向大婶。大婶收起笑容，轻声说：“是你奶奶让我给你加的。中午她就揣着你的照片，挨家挨户地问，说你爱吃鱼粉加炸黄豆，怕你饿着，给每家店都留了钱和话，让我们瞧见你，就给你煮一碗。”说着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，正是我去年过年时，和奶奶在粉店门口拍的。
我的鼻子猛地一酸，眼泪再也忍不住，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。原来我跑出来后，奶奶连生意都顾不上了，竟顶着大太阳，在圩上找了我整整大半天。我舀起一勺鱼汤，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，咸滋滋的，却又暖烘烘的，一直暖到心窝窝里。
这碗鱼粉，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。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却裹着奶奶沉甸甸的牵挂。
不管我多任性，多胡闹，奶奶总不会真的生我的气；不管我跑到哪里，她总有办法找到我，把那份暖稳稳送到我身边。
大婶看着我抹眼泪，递过一张纸巾，又塞给我几块钱：“这是你奶奶留的，说让你吃完了坐车回家，她还在店里等着你呢。”我攥着那几块钱，指尖烫烫的，连忙扒完碗里的粉，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我一路小跑着往家赶。远远的，就看见奶奶站在老樟树下，踮着脚往这边望，风把她的白发吹得蓬乱的。
后来，我一有空就往奶奶的粉店跑，帮着择菜、洗碗、招呼客人。从前总觉得奶奶的唠叨又烦又聒噪，如今听着，反倒觉得格外亲切。
奶奶不知道，我偷偷藏了个小秘密。每天看着她煮鱼粉的模样，我把步骤记了个门儿清——炸鱼的火候、熬汤的时长、下粉的时机，全都刻在了心坎里。等我长大了，等奶奶走不动路了，我也要守着这家小店，煮出一模一样的鱼粉，让她也尝尝被人疼着的滋味。
明年夏天，我就要去省城读大学了。临走前，奶奶拉着我的手说：“想家了就说，我把炸好的鱼块、熬好的汤料装罐子里寄给你，你自己煮，味儿一点不差。”
夜深了，我躺在床上，忽然想起奶奶的话。想着那翻山越岭寄来的鱼粉，会不会更香呢？
我想，答案一定是肯定的。因为隔着千山万水，那碗鱼粉里的牵挂，只会更浓。
作者简介
邓海华，笔名幽谷，湖南桂阳人，退伍军人，语文老师，郴州六月草诗社社员，桂阳县作家协会会员，桂阳县诗文协会秘书长。作品散见于《文坛艺苑》《湘江文艺》《春陵文苑》《蓉城》等刊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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